Life is a bitter-sweet journey

第一章:巴黎的雨,和二十三個字
於 作者 Eddie Lee / 0 則留言
第一章:巴黎的雨,和二十三個字
第一章:巴黎的雨,和二十三個字 十一月的一個星期二,下午三點十七分,我變成了一串沒有用的數字。 電腦「叮」了一聲。一封由總部發出的電郵,靜靜滑進收件箱。標題禮貌得令人發寒:「集團架構重組通知」。內文只有一句,準確得像一顆計算過的子彈: 「經集團檢討,閣下所屬之業務部門將於即日起停止運作。」 二十三個字。不多不少。 我數了三次。像在數自己職業生涯最後的拍子。 窗外的巴黎正在下雨。雨水沿著奧斯曼式建築的灰色斜頂流下,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。辦公室裡此起彼落的抽氣聲,像一首走了音的交響曲。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早上。中環,八點十五分,我在人潮裡逆流走上扶手電梯,公事包裡是剛簽好的外派合約。那時我以為自己贏了——由中環到巴黎,由一個金融中心,去到另一個金融中心。 三年後,這份驕傲碎成二十三片。每一片都利到割手。 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枱面。我想起阿媽上星期的語音,六十二秒,背景有電視聲: 「阿女,巴黎凍唔凍呀?記得著多件衫,唔好淨係食三文治。」 她永遠不會明白,為什麼一份工可以說沒有就沒有。就像她永遠不明白,個女為什麼要飛那麼遠,去一個比香港還多雨的城市。 人事部的同事在電話裡用受過訓練的語氣說:「公司好感謝你呢幾年嘅貢獻。」 她的聲音順滑得像溶了的朱古力醬,卻讓我胃裡發冷。 貢獻。多好笑的一個詞。即是:多謝你,你現在可以消失了。 離開大樓之前,我做了一件很香港的事。 我打開手機銀行,看了一眼結餘,再撳入去,看清楚下個月供樓的扣數日期。將軍澳,四百呎,供到二零四三年。 原來一個人最狼狽的時刻,是他還要記得幾號扣數。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巴黎的街上。這個箱是三年前由香港出發時買的,如今已經陪我飛過四十七萬三千公里。箱角滿是刮痕,每一道都對應一個機場、一間酒店、一個會議室。現在轆的聲音大得刺耳,像在笑我無處可歸。 雨越落越大。水珠鑽入衣領,順著背脊滑落。羊毛褸吸飽了水,重得像鉛。 電話在袋裡不停震。 「佢哋連通知都冇提早畀我哋!」 「我張工作簽證下個月到期⋯⋯」 「有冇人搵到律師?」 我站在歌劇院街角的簷篷下,看著雨水從石雕天使的臉頰滑落,像眼淚。 長按電源鍵。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,世界安靜得可怕。 那一刻我掛住的,是香港的悶熱。 掛住掛黑雨那天,全公司一起等放工,個個都在笑。掛住樓下茶記那杯凍檸茶,走甜都還是甜。掛住那些不需要用一種陌生的語言,就可以講清楚自己有多傷心的日子。 我漫無目的地走,任雨水浸透一切。 直到街角出現一片暖黃色的燈光,像黑夜中的一座孤島。... 閱讀更多